老太太連東西都懶得吃了。在世上孤零零的,她覺得所有的人都忘了她。她萬念俱灰,連吞嚥都困難。光是想到咀嚼食物就令她無法忍受。她把自己鎖在無聲的悲傷裏,一心等待死亡。這時候,蜜黎娜闖了進來。蜜黎娜是我的姨媽。每天下午她都會四處巡視,照顧無家的遊民、安養院裡被遺忘的老人、被忽視的孩童、被社會放逐、適應不良的邊緣人、垂死掙扎的病人。她會想辦法讓他們開心點。
蜜黎娜遇到了那位不再吃東西的老太太。她對她說話,想引她開口。老太太以微弱的聲音說起她的兒女,說他們太忙無法照顧她,現在更是根本不來看她了。她沒有病。她只是因為吃不下所以沒有力氣,又因為沒有力氣所以吃不下東西。
蜜黎娜建議:「要不要來點冰淇淋?」很怪的點子,要一個奄奄一息的人吃冰淇淋。可是這點子奏了效。隨著一匙匙冰淇淋下口,雖然極緩極慢,老太太的氣色、聲音和活力都回復了幾分。
就這麼簡單,有如神來一筆:給無法進食的人容易入口的美味,很快就能讓她精神一振。不過,這個解釋只是部分。蜜黎娜會想到冰淇淋的辦法,是因為她把老太太放在心上。因為她看得出來,老太太需要的不只是食物,更是關懷和注意;這和我們所有的人需要的沒有兩樣,一如我們需要氧氣。老太太在吃到冰淇淋之前,先接收到了被理解的溫暖,而讓她的臉色恢復紅潤的不單是食物,更重要的,是一個簡單的仁慈舉動。
仁慈?或許我們連想到這個主題都會覺得荒謬。我們的世界充滿了暴力、戰爭、恐怖主義和毀滅。然而,生命之所以繼續,正是因為我們以仁慈對待彼此。我們只是不以為意,沒有替它大肆宣揚而已。明天沒有一家報紙會刊載某個母親為孩子唸床邊故事、某個父親替家人準備早餐、什麼人專心傾聽別人說話、某個朋友替我們加油打氣、哪個陌生人幫忙我們提手提箱。可是如果我們仔細想想,會發現日常生活當中,仁慈處處可見。我們很多人都是仁慈的,只是連自己都不知道。我們做仁慈的事情,純粹是因為那是對的。
我的鄰居尼可拉一向忙碌,可是他絕不錯過任何助人的機會。每當我或內人、孩子必須從我們位於鄉下的家去機場,他立刻主動說要送我們去。之後他會替我們把車開回家,在車庫停好,如果我們要離家很久,他還會為我們取出電池。等我們歸來,他會到機場接我們──不管是酷暑難當還是天寒地凍,他一定到。
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是什麼驅使他花掉半天的工夫、不分晝夜地幫我們這個忙?他大可選擇其他更緊急或更有樂趣的事情去做。他大可把我們載到最近的火車站就好。可是他不;永遠是到府服務。只要他能力所及,他總會想辦法伸出援手。
這就是純粹、不涉利害關係的仁慈。這樣的事聽來或許特別,卻絕非特例。恰恰相反,它包含了諸多人際互動的因子。竊盜、謀殺我們時有耳聞,可是幸虧有尼可拉這樣的人,世界才能繼續轉動。我們生活的經緯是由關懷、同理心、互相服務這些纖維編織而成的。這些特質深植在日常事務當中,我們因此不曾留意。
接受仁慈對我們有好處。請你回想一樁別人曾經對你做過的仁慈舉動。它可大可小:一個為你指點車站方向的路人,或是一個為了讓你免於成為波臣而縱身投入河中的陌生人。這件事對你可有什麼影響?這樣的影響八成是有益的,因為如果有人在我們亟須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,我們會感到如釋重負。每個人都喜歡自已的心聲被聽到,喜歡受到溫暖友善的對待,喜歡被了解、被呵護。仁慈,讓我們的生命得到了救贖。
這種關係的另一面也有同樣的效果;施予仁慈和接受仁慈一樣,對我們的好處無分軒輊。如果你接受我在本書中所勾勒的廣義的仁慈定義,你大可拍著胸脯保證,因為科學研究在在證實過,仁慈的人比較健康長壽,比較受人歡迎、生產力較高,事業較為成功,也比較快樂。換句話說,仁慈的人比較強健,勢必要比欠缺這種特質的人有個更有趣也更完滿的人生。仁慈的人等於有更好的裝備,去面對人生的詭譎莫測和驚濤駭浪。
不過,我已經聽到有人駁斥的聲音:如果是為了自己的快樂和長壽而以仁慈待人,那麼我們豈不是扭曲了仁慈的本質?如果仁慈流於心機的計算、自我利益的考量,它就不再是仁慈。一點也不錯。仁慈本身就是它的目的,不能出於其他任何動機。仁慈真正的好處就是居心仁慈。仁慈為我們的生命帶來意義和價值,帶領我們超越煩惱和爭鬥,讓我們對自己滿意,重要性或許更甚於其他生命要素。
就某種意義而言,所有顯示仁慈好處的科學研究都是無用的──這些研究並不是有用的誘因,因為仁慈唯一的誘因就是伸出援手的渴望、慷慨助人、關注別人生活而得的樂趣,除此之外別無其他。不過,從另一個角度觀之,這些研究還是具有非凡的重要性:有助於我們了解自己。如果體貼關懷、富同情心、開放心胸接納他人的人比較健康,這就表示我們的仁慈是與生俱來。推廣一層來說,任由敵意滋生或是抱恨終生,我們不可能達到最好的境界。而如果我們忽視或壓抑這些正面的特質,很可能既傷人也傷己。一如精神學者亞柏多˙艾柏提(Alberto Alberti)所言,沒有表達出來的愛會變成恨,沒有盡情享受的喜悅會變成壓抑。是的,上蒼造人的時候,已經為我們設計了一顆仁慈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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